一颗麦子的死去

一颗麦子的死去

*在原作中进行一些见缝插针的造谣,比较意识流

*一直在随地大小做,家产太恩爱了你们忍一下……

*吸烟有害健康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爱惜自己生命的,就失丧生命;在这世上恨恶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守生命到永生。”

——圣经《约翰福音》第12章

刚醒来时,宜野座以为自己趴在一滩水里,水是温的,地面很硬,他的身边躺了个人。冷。渴。身体很沉重。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左臂被压麻了,像纸糊的,有种空心的触感,一动就窸窸窣窣地共振,酥麻感过电一样传遍全身。他模糊看到旁边的人的风衣外套,非常熟悉,因此放下一点心来,但是为什么都躺在地上呢?这里是哪里?

突然,远处“啪”地一声发出实弹枪的枪响,在旷野里回荡。

职业本能促使宜野座爬起来,但地上太滑,身体也不听使唤,只是勉强打了个挺。根据枪声可以判断,外面是大片的空地,而且有田野和土壤的气味。

顺着腥甜、潮湿的灰尘混合着谷物的味道,他发现,面前的地上不是水,而是暗红色的黏稠血泊。剧痛从左半边身体传来。

右手还可以动,他撑起被血浸透了袖子的右手,跪起身,征陆智己就在他身边,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的肤色和白从来不搭边,但此时,在血泊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灰暗,像涂了一层白石灰,义肢接口被炸烂了,胸腹侧面也都是开放伤,一两根破碎的肋骨戳在外面。宜野座看了看自己,后脑勺有点皮外伤,血流到前胸后背,左臂几乎全毁了,只有一些残余的组织挂在骨头上,血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样汩汩地汇成一股细流,从已经没有形态的手上往下淌着。

他跪坐在地上,好像变成了机器人——机器人胳膊烂了不会痛,只会判断:胳膊烂了。机器人看到有人死了也不会伤心,只会判断:有人死了。谷仓很安静,枪声也没有再响第二次。

还剩两名同事、一个混蛋、一名犯人。六合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正在从随身的医药包里找出一卷止血绷带给他缠在左肩上。血顺着六合冢的手掌弄脏了她的衬衣袖子。“要再紧一点。”她说,“宜野座监视官,请忍一忍。”

止血绷带嵌进腋窝,痛感痛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冰凉的麻木,血滴得慢了一些。他说,可以了,没关系,给执行官也包扎一下吧。

六合冢愣住,迟疑着看了看他,又去查看了躺在地上的征陆智己,说:“监视官,征陆执行官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时间是,19点37分。”

宜野座近乎绝望地抬起头,看到狡噛站在他面前。

他身体里像开了个马达一样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前发白,牙齿咯吱作响。他咬着牙问:“槙岛呢?”狡噛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有点苍白:“处决了。”又蹲下身来,解下自己的领带继续缠在他止血绷带的外面,用力勒紧,力气太大了,以至于他终于分不清到底是心在痛还是肢体在痛。

“常守呢?”“受了点伤,人没事。”

宜野座再次看向地上那个灰白的人。

狡噛的声音在他耳边:“Gino,你要振作,你不能死。”“救救他,狡噛,”他的声音也在抖,“救救我父亲。”

狡噛沉默,六合冢在旁边静静地流下眼泪。他想喊,可是没有力气,发出来的声音很像在哭求:“求你了……他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啊!”他用右手抓住狡噛的胳膊,狡噛的体温比他高很多。

“他已经走了。Gino,你要先顾好自己,答应我。”“我什么都答应你,先救救他——不要、不要离开我,”他语无伦次,狡噛摸着他的脸,眉头皱着,用他从未听过的一种悲伤的语气低声说,对不起……又去跟躺在地上的他父亲说对不起,老爹。手心里狡噛的温度消失了,他抓不住、再也抓不住了,眼前一片模糊的白色,什么都看不清,猛地向下跌入一个无尽的深渊。

【狡噛慎也】

半夜,狡噛醒来,宜野躺在他旁边,眉头紧锁,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救救他。”宜野嗫嚅着,右手抓紧枕头,整个人发热一样抖得厉害。“别走……”

他轻轻扶摸宜野的眉骨。“Gino,你做噩梦了。”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耳语,宜野慢慢平静下来,脸上滑下来一颗汗珠。狡噛用手指把它擦掉,那双眼睛睁开来,迷茫地看着他。“狡噛……”宜野喃喃,“你在这里。”

有时候会做这种爱,他一边浅浅地抽插顶弄,一边握住宜野抚慰,因为刚睡醒不太敏感,可以缠绵着弄很久,等到宜野缓缓地、舒服地高潮,就枕着他的心跳闭上眼睛。宜野握住他的东西往里面送,或者想要也给他手淫,他会说不用,睡吧。然后就这么硬着睡。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一些心里的愧疚一样。

简直自作多情。偶尔硬得很痛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如此反思。当初离开日本时他在船上读《追忆似水年华》:依恋妈妈的马塞尔想要母亲陪他入睡,尽管楼下有客人要陪。他惴惴不安,反复纠结,最后让佣人给妈妈带去纸条。但最后妈妈来陪他了,他却高兴不起来,反而陷入愧疚,因为他发现他对妈妈的爱中夹杂着占有和索取。呵,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第一次读时,他在床铺旁的小灯下捏着书页,在烟雾缭绕中感慨马塞尔小朋友的天真,可现在他自己呢,回到了日本,在外务省有了合法的新工作,曾经拧巴焦躁的恋人也变得温和稳重,对他予取予求,发过最大的脾气是在他不小心用烟灰把新床单烫了个洞之后没跟他做,而且就那一晚。虽然狡噛并不是什么生性欠揍的人,但……就像得到了妈妈的陪伴的马塞尔一样,他有些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早上在水池前刷牙时,狡噛发愁,烘干机坏了,昨晚洗的衣服还没干啊,穿什么?要不直接投影算了……宜野从他衣柜里挖出以前做监视官的时候穿过的衬衣,衣领上还带领扣。他摇头——“我不穿白的。”“为什么?”宜野皱眉不解。

“看上去会像变态吧——”“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宜野说着,直接把衬衣披在他身上,从镜子里看他,拍拍他肩膀,简直像个体贴的人妻,“挺好的,很帅。”听到这话,他差点被满口的泡沫呛住,煞有介事咳了半天,宜野已经风一样地去鼓捣早餐了,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监视官狡噛慎也,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人了。

衬衫刚熨过,衣领和袖子都还温热,刷完牙,他尝试着把它穿好,扣上扣子,又去找了条领带系上,奇怪的是,他想起的并不是作为监视官的日子,而是宜野刚把他从治疗中心接出来的那天。

他要继续追查标本案,为此要卧薪尝胆,住佐佐山的房间,宜野给他安排了,甚至给他把整个屋子都打扫了一遍。佐佐山不用书房,只有书柜旁边堆着一摞陈旧的色情杂志,肉体横陈。柜子里已经摆好了他的那些书,连顺序都没有乱——宜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他。“收拾得这么好,是在欢迎我就任执行官吗?”他从柜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

“不用谢。”宜野说着,放下一箱从车上带来的饮用水,“从下周开始排班,这几天你再多歇会,稳定一下犯罪系数。”

“什么都不干闲待着,才不利于犯罪系数稳定吧。”他说,“监视官。”

他拉着宜野那件黑风衣的腰带,把人拉到身边,迎接他的是一张冷峻的脸。宜野偏头躲开他递过来的嘴唇,两个月不见就已经留长了好一截的刘海,更加严密地挡住他的眼睛。

“这段时间你不寂寞吗?”他问。

宜野几乎在怒视他了,像个无形的耳光抽在他脸上:“出来第一件事就想干这个?”

“Gino,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接受了,但你还没有。”真是混蛋。

“我接受啊、从分手开始吧。狡噛。”宜野隔着镜片和刘海看他,嘴巴抿成一条线。

既然人生已经翻天覆地了,与失去正当的社会身份相比,和老同学兼搭档分手只能算套餐里的附赠品。分了一个月的手,好不容易办完一个大案子,宜野在办公室写完报告书已经凌晨,狡噛正好去大厅里找自动贩卖机买咖啡,两人遇上,对了个眼神——没有人比前男友更适合用来解决生理需求。

从那一次开始,他们都开始用更粗暴的方式对待对方。狡噛想,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个那时候都自顾不暇,宜野生他的气,他也生自己的气。他们挤在清洁工的休息室里,宜野两腿攀在他的腰上,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一只手又推他,像要把他撕开一样,他埋头在宜野的身体里冲撞,被夹得爽,加上刚结案,心情很好:“被潜在犯干的感觉怎么样,监视官?”监视官发丝凌乱,眼镜都歪了,衬衣被他推上去露出了一边的胸脯。捏着他肩膀的手移到他的后脑勺上,抓紧他的头发,宜野喘着气回答:“你还得……哈、更努力一点。”他欣然遵命,在长凳上把他的监视官操到浑身发软,面目全非。

其实不穿带领扣的衬衫,狡噛感到自在,出任务时和老爹他们一起坐在押运车里也很自在——甚至还能聊会儿天,案子一如往常地办,追捕犯人的时候可以不顾危险跑在最前面,不用再向领导汇报、整理文件、应付官场琐事,他牺牲了自己的人身自由,却换来了一些从前没有过的自由。

如果宜野知道了,一定会冷漠地嗤笑一声,说:当废物、耗材的自由。宜野太紧张了,从小,身为潜在犯的家人就是他的原罪,整个社会耳提面命地恐吓他:犯罪系数100的上限,就像人间和地狱之间的红线,一旦踩过去,这辈子就已经完了。

但仅仅如此的话,他大可心安理得地当个系统的走狗,可西比拉的手上还握着他的人质——征陆,或许还有狡噛……在系统的规则以及在乎的人中间,他无路可走,只能选择谨慎。以前狡噛和他同为监视官,只觉得很有安全感——有谨慎的宜野在,他们再怎么样也闯不出什么大祸,可如今,这种谨慎变本加厉,变成了焦虑、恐惧,他就会像走在刀刃上一样痛苦。

只有本性善良的人才会痛苦。

想到宜野的善良,狡噛总会觉得心中柔软。刚发觉槙岛在指导他人犯罪时,他回宿舍疯狂翻佐佐山案的卷宗,想发疯,恨不得立刻出门把那个白毛恶魔抓捕归案,再时光倒流救回他的同僚。大家都发觉他不对劲,但只有宜野来找他,听他说他那些虚无缥缈的直觉。

那天晚上宜野主动留下来过夜,窝在书房的沙发上,他们一反常态得和谐,翻来覆去地做,皮面沙发被他们的汗滚得打滑,一动就咯吱作响。事后他叼着烟,摸着宜野因为没盖被子而起了一小层鸡皮疙瘩的大腿和腰侧,萌生出很邪恶的想法:

如果他也和自己一样堕落了,如果他不是监视官了……会活得比现在更快乐吗?他多么想像以前一样,和宜野并肩同行啊,可看着那双闭着的疲惫的眼睛,又挠挠眉毛捻灭了烟——他已经够痛苦了,如果现在的如履薄冰就是他想要的,那就为他当好猎犬吧。

可是、宜野其实并不愿意驯他这条猎犬,公安局逼着他把绳子攥在手里,他也只能照办,看似严厉地时不时吼一句“过来”“别瞎跑”之类的指令,实际上从不忍心真的扯住他的脖子。于是就会出现主人被横冲直撞的狗拉倒的情况——

杀掉槙岛的那天,他看到跪坐在血泊里的宜野,和旁边老爹的尸体,第一次感觉到用自我意志杀人的代价是那么大,如果他要继续心安理得地活下去,那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宜野,否则他想不到除了以死谢罪之外,要如何弥补他。

后来常守朱来东南亚办案子,狡噛假装漫不经心问起他的近况,才得知他已经变成执行官。当时寺庙里漫天的火红的夕阳,正如那天在麦田里见到的一样。

终于。他想。就像阁楼上的靴子终于落地了一样。到最后他们还是都落到如此境地了。

但人的尊严其实不是西比拉给的,是自己给自己的。之后再见宜野,他比以前重了很多,练起了肌肉,结实得像一面窄窄的墙,抱起来的感觉非常好(虽然揍人也很痛)……这几年宜野的成长比他大太多,唉,他简直要嫉妒了……

“快走,要迟到了。”宜野往他怀里塞了包热乎乎的三明治,扯了一把他的领带,带他出门,走进电梯里。

狡噛照着电梯里的镜子,左看右看还是不习惯,在宜野身边像个小白脸,可能要鞍前马后地帮忙拎名牌包,晚上会被推倒在酒店的大圆床上骑。他突然回过神来——

“Gino,你说我穿这个帅,是因为你想看吧?”

“什么?”

“怎么样,现在和年轻时候有区别吗?”他走近,揽住宜野的腰,很有当小白脸的自觉。宜野说你贴那么近我怎么看?电梯门开了,他往地库里走了几步,回过来打量狡噛,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宜野座伸元】

爱和仰慕是两码事。

如果宜野座有机会穿越回他的青年时代,他会给当初的自己留下这样一句关于爱的忠告。那个时候他还完全分不清这两件事。试问你十几岁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认识了出手救你的人,你会对他有什么样的印象呢?

如果再加上他成绩优异,人缘好,阳光帅气,聪明开朗呢?仿佛是上帝最疼爱的孩子一样,身上贴满了金光闪闪的优点。你没有办法不仰慕这样一个人。

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仰慕狡噛慎也是很危险的事,因为他从不缺仰慕者——好在也许宜野座确实有那么点特殊,所以他们才能一直在一块儿,边谈恋爱边读完大学,顺利地进了刑事科的研修所,最后还被西比拉分到了同一分队当监视官。

太过顺利的人生会让人缺少反思,尽管在遇到狡噛之前宜野座已经不顺很久了,后面这些年都理当是上天给他的补偿。发现佐佐山尸体的那天,当二系赶来支援的执行官拿着支配者指着狡噛,报出他犯罪系数195的时候,宜野座第一时间挡掉了那把支配者,斥责执行官不该违规使用武器,执行官讽刺地笑了,显然已经见多了:“监视官,他这个状态其实已经不需要西比拉来判断了。”

狡噛看着花坛里佐佐山被剥了皮的遗体标本,脸色煞白,全身僵硬,宜野座上前去把他拉开,拽到救护车前,用保温毯把他裹起来塞到折叠凳里坐下。但他知道,狡噛眼前依旧是那个瞪着空洞的眼睛、张着空洞的嘴的佐佐山……

“狡噛。”宜野座叫,他不回答,宜野座打了他左脸一个耳光,像打在一个橡胶人偶上一样,毫无反应。“狡噛,你现在这样很危险。”他蹲下来,把手握在狡噛攥得紧紧的像石头一样的拳头上,“看着我。”

狡噛红着半边脸,一点一点把视线挪到他脸上,在和他目光对视的一瞬间,宜野座全身汗毛倒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那双眼睛里只有单纯的杀意,就像他见过的很多潜在犯一样。他立刻上报了严重的行动事故,给狡噛申请了紧急的针对PTSD的精神护理,想尽一切办法延长刑事科对狡噛的犯罪系数的审定时间。

但狡噛的犯罪系数从此再也没有降下来过。他仰慕的那个狡噛,变成了他最不想看到的,潜在犯。

有时候,宜野座会疑惑,明明他还是那个狡噛啊?在查案的时候,他机敏的判断力和推理能力一点也没有丢失,他也从未像有的执行官那样暴力执法,以公谋私;可有时候他又十分笃定,有什么东西,在狡噛身上已经死去了……而曾经被忽视被压抑的一些东西,随之凶猛地醒来,就像漫画里的主角身体里住着的恶灵或者魔鬼。

他的话变少了。宜野座本来也不是话多的人,因此两人之间变得很安静,有时狡噛抽事后烟时他也会要一根,不是想抽,只是因为无话可说,好像话语都变成烟草,燃烧成了烟灰。第一次抽的时候他被呛得很狼狈,狡噛微笑地看着他说,教你一种不呛人的方法。

先把吸到的烟含在嘴里,轻轻把嘴张开一条缝,再用鼻子吸气,就能自然而然地吸进去。直到后来很多年宜野座也只能接受这样——即便他知道多半只有女士这么抽。唐之杜知道了还半开玩笑说:哎呀,看来慎也君很怜惜宜野座君呢,这是不伤肺的抽法。

他变得更加恶劣。恶劣该如何定义?狡噛依旧没有丢掉他善良的底色,只是表面看上去更不好惹,懒得让多余的人喜欢自己,懒得再遵守那些冗余的规则。

而如果只是说床上的恶劣,那宜野座是享受的,相比以前腻歪的亲吻和抚摸,狡噛开始更多地用后入,操他的时候也更加直白用力。两个人都不用看到彼此。他趴在沙发的扶手上,闻着上面劣质皮质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做到后面通常没有什么快感了,就像一个飞机杯一样,机械地、粗暴地被进出。

沙发前面的墙上钉着一大片狡噛搜集来的案件线索照片,其中有一张还是佐佐木和狡噛的合影,有一次他甚至感觉自己快被操死了,累得要失去理智,撑着胳膊,低头看了半天自己摇晃的影子,又抬头看那张合影,突然怀疑,是不是这个社会对待“潜在犯”的方式出了问题?

刑警们出生入死,直接接触犯罪的第一现场,担着这么大的风险,在色相浑浊后反而被弃如敝履。狡噛的改变,难道不是因为先被犯罪者捅了一刀,然后继续被这个社会系统一片片地凌迟吗?

狡噛从后面凑过来亲他的肩膀。他偏过脸去,下巴碰到狡噛汗湿的额头。

他也是受害者,不该受到苛责,尤其是来自宜野座的苛责,同样,老爸也许也不该。

有人说,真正的爱是仰慕中生出的巨大的怜惜,宜野座就这样不断地动摇着、动摇着。但还没等他想清楚、看透彻,命运就像那天谷仓里从他头顶上砸下来的那堆铁箱一样,把他砸了个稀巴烂。

在治疗中心的那两个月,常守朱给宜野座送过几次东西,其中有一次是一捆书,最上面的一本是《圣经》,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狡噛的,里面夹了一只书签,翻开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段被划线的文字,耶稣在即将面对十字架受难时说: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爱惜自己生命的,就失丧生命;在这世上恨恶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守生命到永生。”

麦子如果永远完好无损地保存着,那它永远都只是一粒,但如果把它种进土地里,外壳虽会腐烂,内在的新生命却会破土而出,发芽生长,最终结出丰硕的麦穗。文字的旁边写着狡噛的批注:

向死而生。

宜野座把书盖到脸前,嗅到书页间的烟味,似乎能看到狡噛在读这段话时,落寞沉思的表情。

也许这就是从狡噛身上苏醒的东西。而它最终也支撑着宜野座从治疗中心走了出去,戴上了执行官的定位手环。

车开到了外务省特区的办公楼地库,宜野座在副驾驶上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旁边的人。

他握住狡噛的胳膊,对方腾出手来捏他的手:“昨晚没睡好?”“嗯。”他看狡噛的侧脸——只看这一点侧脸、耳朵以及鬓发,还有整齐的白衬衣领子,真是青春正好,忍不住让人心生怜惜。

早上花城来给他们开会,带着技术部的同事,要给他们植入外语翻译芯片。但在见识了之前那个能黑进各种大脑芯片里的人工智能“将军”之后,他们几个对此并不信任。

“现在的芯片都做了更高级别的加密处理,不联网,不存在批量被黑的风险。”技术部的同事解释,“如果不装的话,就只能携带外置的翻译器,而且保险起见,还要自学联合国通用的六种语言,起码要掌握常用语。”

“要考试的噢。”花城在一边提醒。

不信邪的三个人去技术部抱回来一堆放了很多年的纸质学习资料,纸都变脆了,一翻就咔嚓作响。趁着这段时间行动科没什么大任务,办公室变成了自习室,几个人整天叽里咕噜学语言,鸡同鸭讲。花城听不下去,告诉他们不能只照着书上念,要尝试自己表达,从最基础的开始。

昏天黑地练了一个月,须乡已经可以用俄语问花城晚上要订什么便当了,剩下两个人危机感大增,吃完饭就跑去天台对着练。

入夏了,下午六七点,外面还是很晴朗的蓝天,只是光线变低,建筑之间鳞次栉比地投出影子。宜野座听到打火机响,狡噛点燃一支烟,烟雾飞快地被天台上的风吹散。

“你……生我的气吗?”狡噛用法语问他,弹了弹烟灰。

宜野座原本想说,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不会,只能老实说“不”——人在说一门不熟悉的外语时会退化成小孩子,只能用最简单的词句,诚实地表达。

“你恨我吗?”

他笑了,一下明白了狡噛到底在说什么,摇头,再次说“不”。

“为什么?”

他最近学西语更多,磕磕绊绊用西语说:“我从来不恨你……如果曾经有,我想那只是,我太自私了的缘故。”

“Gino。”狡噛牵起嘴角,抚摸他的侧颈,给了他一个缠绵悠长的吻,狡噛特意亲得很慢,烟草的苦味涩味在他舌间徘徊,天台上猎猎的风吹得他们的头发在脸边簌簌摆动。

“你一直在想这个吗?从我……到外务省来——从我们住到一起开始?”宜野座问。狡噛垂下眼睛,手还在无意识地捏着他的耳廓,说得很生硬但勉强能听懂:“你会做噩梦,很难受。”

宜野座拿过他的烟吸了一口,呼出来,说:“这没什么,你也会。”狡噛瞪大眼睛,显然不记得了——或者早已习惯。

“你……”宜野座绞尽脑汁,实在没有词汇量了,只好切换成英语,“你会像拿冲锋枪一样攥住我的胳膊,有时还会念叨你那些外国朋友的名字……甚至还有槙岛。”说着说着笑起来,又被烟呛住,咳嗽几声,狡噛接过烟去随手捻灭,也跟着笑。“而且喜欢皱眉头,我每次看到都会帮你按下去。”

狡噛从侧面把他搂住,脑袋沉沉地放在他肩膀上,他从胳膊上感受到狡噛的心跳,转过身去和他相拥。

天台上的风变小了。

狡噛突然想问,你爱我吗?

事实上他学的第一句法语就是这个,情景对话,一对男女在餐厅里为了一盘牡蛎吵架,女人问:你爱我吗?男人不想多付一份牡蛎的钱,于是回答:今天不爱。

宜野手表上的电话通知响了起来,是花城,之前他们放下的长线钓上鱼了。“你们就在天台等着,有直升机会来接。”花城正说着,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就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大,直到卷起天台上的灰尘,噪声和风声几乎屏蔽了一切声音。

狡噛牵住宜野座的手,问了他一句什么,他听不清,把耳朵凑过去,示意他大声点,狡噛冲着他耳朵又喊了一遍,还是听不见。狡噛笑了,伸手揉了揉他乱飞的刘海,在狂风中自顾自上飞机去了。

后来宜野座再怎么问,他只说没什么,心血来潮而已,忘了吧。直到有一天晚上,宜野座起来喝水,躺回去的时候,狡噛翻过身来搂他,贴在他的脖颈上沉沉地用法语咕哝了一句:

“今天很爱你。”

唉,好像过去那些年的伤痛都像一场噩梦一样,醒来了就过去了。躺在狡噛的怀里,他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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